立子異言堂

.文章構想時間:2000/12/27

■文章標題:紅顏

■前言︰

這是歪妹寫的小說,很夠力哦。

一如新詩,小說不予前言,以防破壞小說的磅礡。

■作者:歪妹 文章主分類:無法分類 文章子分類:小說
■文章標題:紅顏

小歪結婚,他那一干狗黨全到了。

禮堂內一片喧鬧,眾人進進出出的忙著。

雷公和阿冬立在門口張望,心裡納悶著。

「翎翔呢?」雷公問。

「還沒到吧!」阿冬張望著:「小歪結婚她不可能不來的。」

口氣也是不怎麼確定。

「小歪呀,」雷公捉住團團轉的新郎倌:「翎翔呢?怎麼到現在還不見人影?」

「是呀!」小歪看了入口一眼:「大概是塞車吧!放心啦,她一定會來的。」

話剛講完便見一個留著半長頭髮,一身黑色連身小洋裝的女子匆匆的跑了進來;一臉的迷惑,往教堂內滿滿的人群張望著,滿眼的緊張,還隱隱透著一股冷冷的氣質。

「ㄚ頭!」雷公一把認出她來:「這可不是咱們的丫頭嗎?」

「嘿!雷公!」翎翔轉過身來,認出昔日的兩位學長,臉上的冷峻一下化成笑靨:「你是阿冬對不對?」

「唉呀!妳這臭丫頭!終於回來了!」雷公不改其海派個性:「多久沒連絡了?真沒良心,說不見就不見,看妳今天怎麼對我們交代啦!」

「怎麼交代嘛!」翎翔微笑:「看你都當上大老板了我還一事無成,當然無顏見學長了!對了!你們好嗎?」

「好好好,當然好了,就是想妳,」雷公哈哈笑著:「妳跟阿冬聊,我去跟小歪講妳來了,免得他掛心。」

雷公沒入人群中,留下翎翔和一直掛著沉穩笑臉的阿冬。

翎翔看了他一眼,太久沒連絡了,氣氛有點尷尬,她只好不痛不癢的問著:「最近好嗎?」

「不錯,」阿冬還是那張笑臉:「妳呢?怎麼遲到了?」

「找不到停車位。」翎翔一臉無奈,阿冬回她一個了解的笑。兩人又靜下來。

新郎倌小歪聞聲過來:「臭丫頭,怎麼這麼晚才到?大夥還怕你不來呢!」

她回頭頑皮的笑笑:「怎麼會呢?你難得結次婚!」

眾人全笑開了,一片歡樂氣氛。

「新郎倌準備啦!」有人過來通知小歪。

翎翔隨著眾人在親友位置入席。

小歪是在教堂結的婚,莊嚴溫馨的場面,是所有女孩子夢想的婚禮。

翎翔靜靜的在人群中,感受這一片無法抵擋的喜氣。

阿冬站在她身後看她。

典禮後的自助餐會,雷公偷閒走到她身邊關心的問:「有男朋友了嗎?」

她像是早知會有此一問,誇張的聳聳肩半自嘲的:「沒人肯要呢!」

「妳...... 」雷公欲言又止, 後來終於說了:「妳這樣......,慶仔會心不安的!」

慶仔,那壞壞的笑臉......,翎翔的心一緊,笑容也不自然了;她擠出一點微笑,故做輕鬆的:「今天可是小歪的大日子呢!怎麼談起我來了!我都還沒問起你的風流帳呢!快回新郎那兒去吧!」她回頭對著小歪叫著: 「新郎倌!」

雷公還想講些什麼,翎翔不給他機會,趁勢把他推進人群,哄鬧著:「喂喂喂!誰來把這傢伙帶走吶!小歪!救命啊!你哥兒們想調戲我!」

大夥哄著過來簇走雷公,翎翔藉著吵鬧走開。

誰也沒發現她臉上的陰影。

十年了。

高翎翔的心總有個缺口梗在那兒。

她不是不曾試著去放開心懷,但是......,慶仔的臉,總是半清半迷的出現在眼前。十七歲,她甚至不知道那是不是愛情。慶仔已經佔走她能付出的所有情感。
慶仔......。

*** *** *** *** *** ***

翎翔進學校的第一天便認識了小歪。

說來好笑,他們會認識全是一場錯誤。

雖說在開學前學校曾為新生舉行過兩天的新生訓練,但高翎翔對這所剛考進的學校根本也還沒什麼概念,除了知道它是聯考排行榜上多數考生的第一志願,還有自己念的那一科聽說女生只佔七分之一的人口外,翎翔跟所有的菜鳥一樣,對學校的所有人事全迷迷糊糊的。

那天翎翔走在校園內,迎面一個高大的男生遠遠的便直盯著她看,翎翔不以為意,因為她們科裡本來女生就少,只要五官稍為平整的便會惹來一陣騷動,更何況是她那樣高眺身形的女生。只是這個男生也實在盯得太光明正大了,弄得兩人錯身而過時,翎翔忍不住都要低下頭去化解那種不自在感。

翎翔心裡才楞著,突然背後一巴掌又過來:「喂!」

她被嚇得整個跳起來,回頭一看,是剛才死盯著她看的那個男生,翎翔透出一臉警戒。

「妳是小歪的妹妹是不是?」他熱情的拉著她的胳臂:「怎麼沒聽小歪提過妳?妳唸那一班呀?去過妳哥那兒沒?」

翎翔不客氣的甩掉他的手,瞪著眼看著這個冒失的男生,火光的:「誰是誰?」

「咦!妳不是高翎耘的妹妹嗎?」那人亂不相信的眼神:「長那麼像!」

她一語不發的瞪著他,不知道這個人發什麼神經,幹嘛死指著自己是誰的妹妹呢?

「妳那一班的呀?」那人完全不在乎翎翔生氣的模樣,瞄了瞄她繡在制服上的班級,自言自語的:「工業工程科?真巧!」轉頭便走。

「神經病!」翎翔被弄得莫名其妙,悻悻然的回了教室。

誰知她氣都還沒生完,一到午休,那個莫名其妙的男生又來了,身邊還多了兩個一樣高大的人,站在窗口對著她比手話腳:「你看你看!她長得像不像小歪!」

「好像啊!」三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討論起來了,完全無視翎翔班上一群菜鳥驚訝的眼神。

「學妹叫什麼名字?」三個大男生走到她身邊,一幅看動物的神情。

「你管我叫什麼!」翎翔火氣一下子全來了:「你們是誰啊?懂不懂這樣對人指指點點的很不禮貌?走開行不行?」

三個大男生從沒見過這等仗勢的女子,全被吼得一楞一楞的傻在那兒。

「走開啦!」翎翔看到他們那傻樣更火了,「你們想幹嘛?走開行不行?這學校的學長都這樣對待學妹的嗎?」

「學妹別生氣嘛,」其中一個男生想把氣氛弄鬆:「我們只是想知道......」

「不必了啦!!走開!」翎翔冷冷的打斷他的話:「拜託你走開行不行?」看他們還楞著,更氣了:「走開!走開啦!」

三個大男生這才無趣的離開翎翔的教室,留下一個氣呼呼的翎翔及四十多個傻楞楞的新生。

一直到一個星期後翎翔才知道,原來那天那幾個人是她們工業工程科的大紅人,大自己三屆,人稱「工工四俠」的慶仔、雷公、阿冬及一個還未見面卻己聞大名的小歪。

幾個人真的正正式式的見面是在社團為一年級新生所辦的迎新大會上。

翎翔跟所有的菜鳥一樣戴著名牌,站起來做自我介紹:「大家好,我叫高翎翔,工工一乙...... 」

話沒說完便被四週而起的驚訝聲給打斷。

「小歪呀,這你妹妹是不是?」

疑惑聲此起彼落

「長得跟你好像!」

「哇塞!『高翎翔』,連名字都像!怎麼從沒聽說你有妹妹啊?」

「喂喂喂,小歪,回去查一下哦,不會是你老爸...... 」
驚嘆聲中,翎翔這才認真的看了小歪一眼。一看,自己也嚇了一跳,連她都不相信有人可以跟自己長那麼相似,她自己的親兄弟也沒這樣神似。

翎翔也忍不住了,露出笑容對著小歪:「學長好!」

「早說你們很像的吧!」說話的是雷公,就是那天錯認翎翔還被海兇一頓的人,一臉沒好氣的啍著:「還好又遇上了,不然還以為咱們是色狼集團出遊呢!」。

「是你們方法不對嘛!」想起那天自己不客氣的態度,翎翔也有點不好意思,只好耍賴著:「哪有人這樣認人的,我是小女生呢!不被嚇到才奇怪!」

「可是妳也太『恰』了吧!」

「這叫不打不相識!」小歪笑咪咪的出來解危:「可別再當我們是壞人了!」

「遵命,『哥哥』!」翎翔頑皮的答著。

「好啦,各位同學,跟各位鄭重介紹這位是我妹子高翎翔啦,」小歪順水推舟的當起翎翔的大哥來了:「如果各位對她有任何意思的的話,就請各位先來跟我報個名好吧!只要打點好我這一關,什麼都好說!謝謝啦!」

一陣哄笑。

年輕的歲月感情特別容易建立,經這麼一鬧,翎翔跟小歪便熟了起來。

熟了後,小歪常一下課便帶著兄弟們往一年級的教室跑,故意站在窗口:「學妹,請問妳叫什麼名字啊?下了課去喝咖啡吧!」

「哇!你們學校沒校規啦?」翎翔一向是伶牙俐嘴的:「學長都這樣光明正大的調戲學妹呀?」

「唉呀看看你妹子這是什麼態度,」雷公一向喜歡開玩笑:「竟敢說她兄弟的兄弟調戲她!」

翎翔故意露出無辜的表情:「是是是,小的知錯,我應該說,被兄弟的兄弟調戲是我的應盡的義務與責任才對!」

「妳觀念不錯!有前途!」小歪拍拍翎翔的肩:「真不虧為我小歪的妹子。」

一群人便這樣肆無忌憚的嘻嘻哈哈鬧成一團。

這樣要好的情誼看在別人眼裡,很快校內開始有著小歪和翎翔其實是一對的傳言。班上同學有人忍不住好奇的問了翎翔:「他們那一個是妳男朋友呢?我看是小歪學長吧?」

對這群只有十六七歲大的孩子而言,談戀愛是很新鮮的事,更何況對象還是學內那樣有名的風雲人物,大家更有興趣了。

翎翔聽到這樣的問題,通常先是一個大笑的反應,然後還會一本正經的回答問的人:「他根本就是我大哥,我要是跟他談戀愛不成亂倫了?」一番答案弄得一甘好奇的人更加不知道虛實。

而傳言也就在校園內更加恣意的流傳起來,不出一個學期,翎翔儼然也是紅人一個了。

翎翔才不管人家怎麼想,年紀輕輕的人她一向是很有主張的,她完全知道小歪對自己的那一份溺愛絕對是兄妹之情,她才不會因為別人的曖昧眼光就遠離這群對她寵得發昏的學長呢!

而事實上,小歪對翎翔的那份感情真的很特殊,一般人實在難了解;身為獨子的他從小就希望有個妹妹,這會兒遇上了鬼靈精怪的翎翔,完全符合他對『妹妹』的想像,年輕的心態就這麼可愛無私的對翎翔好,像個大哥的照顧著這個鬼點子一堆的小學妹。而他那群死黨也在他的影響下,莫明其妙的跟著寵起翎翔來了。

翎翔的專一生活就這麼樣的在一群學長的溺愛中過去。

日子還是那樣的過;直到有一天,小歪突然發現這個小丫頭那裡不一樣了。

說不出來的怪,直覺是小丫頭大約是談戀愛了。卻怎麼也沒想到這任性的高翎翔會和那目中無人的林義慶成為一對。

打從認識的那一天起,兩人就沒好好的說過什麼話。

仗著幾分俊秀,仗著幾分才氣,慶仔臉上總習慣性的帶著不屑似的笑容,是『工工四俠』中號稱最帥的一個;學校裡的女孩子都迷慶仔那張別具風格的笑臉,奉他為性格代表。

對這些稱號慶仔似乎也很引以為傲,他從不掩飾自己的那份自信。

翎翔一向是被寵著長大的,別說是在學校了,就算是在家裡,允文允武又家境富裕的她,都還是一顆十足的掌上明珠;面對慶仔那跩得跟二五八萬似的酷勁,她總忍不住要給他幾個大釘子碰碰。

「小妞,去幫我買罐舒跑好不好?」偏偏一向酷的可以的慶仔沒事總愛逗逗她:「我快渴死了!」

翎翔見到他從不給他什麼好臉色看,一點也不把這個偶像級的人物放在眼裡似的任意得罪:「你口渴?關我什麼事?」。

「我是你最尊敬的學長咧!」慶仔專找她不愛聽的來講:「乖,快去買才是我的乖寶貝!」

「你等著渴死算了,」翎翔露出一個“懶得理你的表情”

「哇!妳這麼『恰』是不行的啦!」慶仔一臉惡作劇的表情,全然沒了平時的酷樣,逗弄著高翎翔:「小心長大沒人要!」

「我有沒有人要關你什麼事呀!」翎翔一遇上他就火氣大:「你管的未免也太多了!」

「拜託!多少人等著我來關心都等不著,妳還不知感謝!」

「你不是口渴嗎?」翎翔翻翻眼,受不了的:「話多話多,男人話那麼多,你那麼閒拜託你去管別人好不好?八卦公!」

「喝茶喝茶,」通常這時只有小歪能出面:「兩位喝點茶解解渴才有力氣再吵,Ok?」

「我才懶得理他!」翎翔沒好氣的站到小歪身邊撒嬌:「是他來惹我的!」

慶仔做個鬼臉,完全是挑釁的表情,而且沒一會兒又來了:他會故意站起來搶翎翔盤裡的菜,然後還會露出他的招牌笑容。這可犯了翎翔的大忌,氣得她哇哇大叫:「林義慶!你這個大變態!」

「奇怪!怎麼別人碗裡的菜特別好吃!」慶仔近乎惡劣的笑著,氣得翎翔恨不得把整盤菜往他臉上倒。

「慶仔,別逗她了!」開始時大夥還會勸勸他們別鬧了,還知半個學期都過了,兩人一見面仍像是鬥雞似的劍跋弩張,大家只好習慣成自然,根本也懶得理他們。

只是有次小歪忍不住了,斜睨了慶仔半天,才很有深意的對著他說:「根據專家研究,你這樣處心積慮的惹毛丫頭只有兩個原因......」

慶仔挑起他那道招牌濃眉,要笑不笑的盯著小歪。

「你要不是變態就是喜歡她了,」小歪趨近去對著慶仔:「咱們兄弟那麼久,怎麼看你也沒有變態的傾向,莫非你是看上我妹子了?」

慶仔回他一個嗤之以鼻的神情:「你下一句不會是『打是情,罵是愛』吧?」

「賓果!」小歪滿臉得意的笑。

「老套!」慶仔搖搖頭,一幅不與之深談的神情:「你啊,這樣管東管西的德性,都快成了高翎翔的爹了!婆媽!」

「我婆媽?」小歪好笑:「咱們看著吧!」

誰知真被小歪給猜著。
其實翎翔壓根沒有打算要在如此年輕時固定下什麼男朋友。

她喜歡小歪他們,喜歡這種被捧在手心的感覺,就算要談戀愛吧!總也不會是那個老是一臉不屑笑容、講話永遠命令句的林義慶。

翎翔怎麼也沒想到那個處處與她作對的慶仔會偷偷的計劃著要追她。

高翎翔習慣跟小歪他們到海邊去玩,所以慶仔打電話來約她時,她並不知有詐。

「明天去海邊,有沒有空?」慶仔的聲音永遠是冷冷的、懶懶的。

翎翔心裡嘀咕著:「問有沒有空幹嘛?說沒空還不是會逼人家去!假仙!」

但嘴巴還是問:「去海邊?有誰要去?」

「每次問這個!」慶仔永遠像惡霸「來了就知道了!」

「說不定不能去啊!」她照例要皮一下。

「管妳!」他照例要專權:「明天早上八點到妳家巷口等妳。」

掛了電話,翎翔不知道心裡那份感覺是什麼;她其實是很想好好的與慶仔相處,如果他不那麼可惡的話。她也很想承認他是個出色的男生。為什麼他總愛欺負自己呢?

隔天,翔等在巷口,八點,慶仔準時和他的名流出現。

「上車!」慶仔一慣的命令句。

「其他人呢?」她愣愣地,不明白這些從不遲到的人那去了「約了其他地方集合嗎?」

慶仔的表情有些怪異,不耐煩似的:「妳先上車再問好不好?」

「不要!」翎翔忸起來是沒法商量的:「其他人在那兒?」一幅等不到答案便不肯上車的架勢似的盯著他。

「沒有了啦!」慶仔不自然的別過頭「就我們兩個!」

「什麼?」她像是沒聽懂,表情滑稽瞪著他。

「別那種表情行不行?」慶仔被看的鬼叫起來,眼睛使終不敢對著她,臉卻紅了。

這傢伙會臉紅?這個一向以酷自豪的人會臉紅?她突然有點明白了,忍不住好笑的:「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不找別人?」她好捉狹的本性露出來了:「為什麼?」

他被問的臉更紅了,粗聲粗氣的「妳上車好不好?」

「為什麼嘛!」她更明白了,故意撒起嬌來「你講嘛!」

「有什麼好講的啊!」慶仔終於被逼出心意:「妳見過約會還找電燈泡的嗎?」

此話一出,翎翔反而不笑了,張大眼睛,換上個嚴肅的表情「約會?為什麼?」

「哇!又什麼為什麼了!」遇上翎翔,慶仔簡直有抓狂的感覺:「妳不要一直問為什麼好不好?哪來那麼多為什麼!」說完,看她一臉嚴肅,他更急了:「妳要是不喜歡我不想出門不肯答應就算了!」

一連串的『不』,聽得翎翔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她不知道自己哪根筋叉到了,竟會乖乖的上了車:「走吧!」

口氣不是不羞澀的

慶仔也愣住了,他以為還得花一番功夫才能擺平的丫頭,竟意外的合作,他明顯的鬆了口氣。

到平時一夥人常去的海邊抓螃蟹,空氣中有一股曖昧,平時大方的兩個大高個兒,卻不知該如何化解,只好故做輕鬆的埋頭苦玩;終於累了,便坐到堤岸上吹海風。

風很舒服,但誰也不敢先說話
「下個禮拜有沒有空?」好不容易,慶仔酷酷的聲音才從頭頂傳來。
「幹嘛?」她玩著兩隻光腳丫,不肯抬頭看他。
「想約妳啦!」慶仔臉又紅了,急急地:「出不出來?」
「沒空怎麼辦?」她偷瞄他一眼,低頭偷笑。
「管你!」他的專權又來了,她抬頭瞪他,他才急急地改口:「拜託!」
「有沒有別人?」她發現自己臉也紅了,想笑。
「約會還帶什麼人咧!」慶仔終於露出一臉邪邪帥帥的招牌笑容。

翎翔原本還想頂他兩句,一見到他那一臉笑卻征住,低下頭羞澀的抗議:「誰答應要和你約會了?」

而聲音裡一點反對的意思都沒有。

慶仔偷偷的樂在心底,故意逗她:「那妳是不答應囉?」

翎翔愛嬌的瞪了他一眼:「考慮!」

慶仔酷酷的聳聳肩:「不用考慮了,老板,我是好人,妳不會失望的!」

看他那一股耍寶樣,翎翔真的沒輒,只好傻傻的對著自己的腳丫子笑。約會?男朋友?

翎翔怎麼也想不到這些名詞會跟那個林義慶連在一起。

他們偷偷的約了幾次會;翎翔原本還不希望張揚他們之間的事,一來是不想在原本的團體間特成孤立,二來兩人在校內都是小有名氣的人,不想鬧花邊。

然不愧是『工工四俠』,不出兩週,他們就神通廣大的發現了「奸情」。

因為小歪說,阿翔被慶仔傳染了一身的「邪氣」!

「什麼邪氣啊!」翎翔大發嬌嗲:「講得好像白蓮教出巡似的,討厭!」

「就是這德性,這眼神,嘖嘖嘖,跟那討人厭的林義慶一個樣!」小歪故意誇張的指責。

嘴角那股小姑似的尖刻弄得翎翔啼笑皆非,她只好索性嘟著嘴:「你都不支持我!」

小歪哪裡受得了翎翔這一招,但又著實有那麼點醋氣在心頭,只好把所有的問題推到慶仔身上:「看吧!都是你的緣故!咱們兄弟一場,看你怎麼補償!」

雷公和阿冬也在一旁起哄,在眾人的威脅下,慶仔只好用牛肉麵來堵這些哥兒們的嘴。

「看吧!」吃麵時,小歪撞撞慶仔的胳臂:「我早說你有問題了吧?還說我婆媽!怎麼?以後不吵嘴了?」

「當然!」慶仔一臉勝利似的笑。

「哇!那以後我們的日子不就很無聊囉!」雷公故意挖苦:「再也聽不到兩位的尖酸刻薄的對話了,可惜啊!」

「你少找機會分離我們的感情!」慶仔摟住翎翔的肩:「我們這麼有氣質,那裡會做這種事,對不對?」

翎翔點點頭:「沒錯!」

「哇塞!現在就夫唱婦隨啦!」雷公作個昏倒的表情,起哄著:「受不了受不了,林義慶,你這混小子!給我乾了這杯!」

大家哄鬧著喝掉了兩打啤酒,又狠狠的到海邊去玩了一個晚上。

於是慶仔和翎翔便成了公認的一對。

那年,翎翔十七歲,專二上學期,一個快樂無憂得天獨厚的小女孩。

他們還是喜歡去看海。一行五個人,騎著三輛名流100,很有默契的穿著的襯衫、黑牛仔褲、愛迪達的步鞋。制服似的打扮,常引來不少人的眼光。

慶仔從不討厭別人看他,因為他說這是做好事,給別人一個看「俊男」的機會!

小歪則說:「我們像在穿情人裝似的!」

話一說完,被雷公罵的要死:「男人跟男人搞啥情人裝嘛!噁心死了!」雷公邊說邊站到翔身邊「跟丫頭我還可以接受!」

「你敢打阿翔的主意!」慶仔追著雷公打,大夥笑成一團。

快樂,像是怎麼也用不完似的揮霍著

有時翎翔也會和慶仔單獨去看海。坐在海邊,慶仔會興奮的計劃著未來。

「我想畢業後先去我叔叔家的工廠做個幾個月,等當完兵回來再到大一些的公司去,一年後再回我家的公司來幫忙。」

翎翔會乖乖的看著他,聽他的理想。

「妳會不會『兵變』呀!」慶仔總愛這樣問她。

「遇上更好的當然變吶!」翎翔一慣的頑皮:「人不兵變枉少年!」

「什麼!」慶仔一慣的霸氣又來了:「妳頭上都打上我林義慶的商標了,還想跑!門都沒有!」

翎翔嘟著嘴,瞪著他:「你說什麼呀!誰說我是你的了?」

慶仔笑著吻了她一下,羞得翎翔哇哇大叫,追著他打:「你討厭!」

慶仔反身將她抱個滿懷:「下次再說妳會變,我就打妳屁股!聽到沒有!」

翎翔窩在他懷裡,撒嬌著:「遵命!」

慶仔愛憐的拍拍她的頭:「這還差不多。」

那一段日子,翎翔快樂的認為幸福會永遠。

隔年六月,小歪他們畢業了。

抱著滿懷抱的花,翎翔興奮的在四個人之中跳來跳去,可是真等到離歌一響,一想到校園內再也沒有這四個老追著她寵的人了,她又哭的像個淚人兒似的,弄得四個大男生手足無措的。

「幹嘛呀妳?」小歪哄小孩兒似的:「哭得鼻涕都出來了!真難看!」

「我會想你們嘛!」翎翔一把眼淚一把鼻涕。

「又不是以後不見面了!」雷公也湊過來哄她:「我們還是可以常去玩吶,看海吶!乖嘛,別哭了!」

「可是我還是會很想你們嘛!」翎翔還是那句話。

「好啦好啦,」小歪拍拍她的肩:「我們每天輪流打電話給妳可以吧!別哭了啦!」小歪對著幾個人使眼色:「走吧!吃牛排去!翎翔請客!」

「為什麼?」翎翔抽抽噎噎的問。

「當然是妳囉!愛哭鬼!」慶仔逗她:「我們四個可是畢業生吶!學妹請學長是天經地義的事!」

「為什麼!」翎翔一下子忘了難過:「你們土匪呀!」

「看吧看吧!剛剛還哭的跟真的似的,一講到錢,什麼本性都露出來了!」小歪一臉溺愛的表情:「走吧!咱們去好好吃一頓,我請客!」

翎翔這才破涕為笑,跟著四個學長高高興興的飽餐一頓去。

然而少了工工四俠,校園裡的空氣還是寂寞了。

慶仔如計劃的,趁著當兵前空檔到他叔叔家的工廠工作去。

第一天下班回來,他便很驕傲的對著翎翔說:「我們部門陰盛陽衰,我一去就被盯上了,不過我一自我介紹便特別強調『名草有土』!她們不必打我主意啦!」

她被他的表情逗得笑出淚來。

翎翔到時才知道慶仔和小歪他們真的不同;兩三天沒跟慶仔見面,她的心裡便會一陣的煩悶,直到他的出現。她喜歡他故做冷漠表情背後的溫柔與羞澀,喜歡他談前途,喜歡他摟著自己幻想兩人的未來,喜歡他霸道的不准別的男生追她......。

她這樣的喜歡這個人。

畢業典禮後一個月不到,翎翔也要準備期末考了。

小歪來電話時,翎翔對著他哇哇大叫:「天啊,怎麼辦?這是我進專科兩年來第一次自己讀書,自己抓考題,怎麼辦?我這次一定完蛋的!」

以往都是四個學長幫她劃重點覆習的。這會大家全不見了,翎翔慌的緊。

「大小姐,妳也太扯了吧?」小歪忍不住訓她:「妳現才專二,往後還有三年,獨立一點好不好?總不能叫我們保妳一輩子吧?」

「我知道,」翎翔悶悶不樂:「可是我好想你們。」

「怎麼了?」小歪聽出她聲音裡的不開心。

「沒有,只是看不到你們在學校的感覺好怪。」翎翔不會講心底那一陣不安從何而來:「我好想你哦!」

「別想那麼多了,」小歪嘆口氣:「人啊,長大了自然會各奔東西的。」

「小歪,如果我們都不必長大,」翎翔異想天開的:「如果時間永遠停在此時,我們是不是就可以永遠在一起不必離開?」

「傻丫頭!」

翎翔也知道自己太天真了,但為什麼人總是得分分合合呢?為什麼快樂的人事物不能永遠保持呢?

想破頭也想不出答案。

翎翔乖乖的努力k書,美好的暑假,她可不想以暑修來過。

期末考第二天的晚上,慶仔公司加班,來電話跟她閒談:「阿冬真厲害,一下子就給他插進個國立大學了,不愧是咱們兄弟裡成績最好的!妳知道嗎?這傢伙可唸了五年不用花錢的書呢!打從專一起,他年年拿獎學金,真不知道那腦袋是怎麼長的,這麼聰明!」翎翔笑笑沒接話,她知道愛出風頭的慶仔和沉靜的阿冬感情一向很好,他們倆還曾一度為室友呢。

「期末考可要好好考試吶!等妳考完了咱們再去海邊,」說著又邪邪的笑了:「我請半天假陪妳,就我們兩個!」

笑著答應,她也想好好的跟慶仔去海邊玩玩。

「哇!下六月雪囉!瞧這什麼奇景呢!」翎翔那個一直在英國唸書的親胞兄從書房門口經過,見不得她用功似的故意大驚小怪的鬼叫起來:「野丫頭主動唸起書來了∼!」說著還搖頭不可置信的:「嘖嘖嘖!莫非真是『THE POWER OF LOVE』?太偉大了吧!」

「你有完沒完呀?」翎翔被調侃的無處可躲。

她親兄弟瞧自己妹子那股平時難見的嬌羞樣可樂了,唱戲似的調侃她:「上天!妳臉紅了?太可怕了!娘親!妳女兒病情重矣!」

「你回英國去凍死算了!」翎翔羞得哇哇大叫。

「是是是,大家都回英國」她兄弟仍不放過這好機會,續繼努力的捉弄翎翔:「反正現在留妳一個人在台灣也無妨嘛,咱們家大姑娘有的是郎君的照顧......」

不等話說完,一本精裝的紅樓夢追殺而去,翎翔忍不住趴在桌上哈哈大笑起來。

『愛的力量』?

翎翔心頭甜的像是要漾出來了,一整晚的夢都是彩色的。

第一天考完試,慶仔沒來電話問她考的如何。翎翔心頭微微悶著,但一想到即將到來的快樂暑假及隔天頭痛的科目,也不以意了,專心抱起書本猛K。

反正考完試就有整整兩個半月的輕鬆。

隔天,熱的出奇,翎翔卻一點也不為意,快快樂樂的盼望考試快過完。

考完今天的科目,下午慶仔說要帶她去海邊。

想到慶仔,嘴角不自覺又漾起笑。

雷公出現於學校時,她正努力的抱著最後一科經濟學做撕殺。

她莫名於他的出現:「雷公?你怎麼來了?今天不必上班嗎?」

雷公神情有點恍惚,盯著她的臉半天,才文不對題的說:「考完了嗎?」聲音像是哭過了

又努力控制似的。

她搖搖頭,關心的:「你怎麼了?不舒服嗎?」

雷公眼睛放向遠方,許久才冒出句話「我等妳下課!」

說完轉身要走。

一陣怪異感,她知道有事發生了:「你有什麼事要告訴我是不是?」

雷公立在原地不動。

「你怎麼了?」翎翔跑到他面前,冷不防見到一雙淚眼,她一驚:「怎麼了?」雷公不語。

「你怎麼了?」翎翔有點慌,抓住他的手:「什麼事嘛?不要這樣嚇我,我等下還要考經濟,你不要這樣嚇我!說話啊!」

「慶仔死了!」話,沒頭沒腦的冒出。

她沒聽懂。

「慶仔死了!前天,下班回家時在家門口,被卡車撞了,送到醫院急救不成,昨天早上去了。」

雷公斷斷續續的哽咽著,翎翔這才反應過來:

慶仔死了。

慶仔,林義慶,那個老是笑的又邪又帥的人,死了?

死了?

她傻在原地,再也聽不進去所有的字眼。

考試的鈴聲響起,雷公推她一把:「考試。」

她沒能動,魂魄己經不在身體裡了。

「翎翔!」雷公用力的搖了她幾下:「進去考試!不然慶仔會心不安的!」

她反應不過來,看著雷公:「為什麼?」

雷公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他前天晚上才打電話要我好好考試的,為什麼?」翎翔像夢囈似的「他還說考完試要去海邊的,為什麼?」

雷公用力握住她的手:「翎翔!去考試,別再想這些了,我會帶你去看他的好不好?快進去考試!」

翎翔呆呆的走進教室,呆呆的坐在位置上;滿滿的一張卷紙,跳進眼底的竟只有「慶仔死了」四個字。

老天!

她終於哭出聲來。

慶仔,死了。

不是說下午要請假陪她去看海的嗎?

死了。

他死了。

「高翎翔,妳身體不舒服嗎?」監考老師好奇的走過來問拍拍趴在桌上不動的她:「要不要到保健室休息?」

翎翔抬起頭胡亂的搖搖頭。不,她需要的不是保健室,保健室是不夠的;但,有誰能來告訴她,心裡那個突然炸開的洞該到什麼地方補?

慶仔死了。

淚沾滿了考卷,經濟學還是考砸了。

走出教室,同學們吱吱咂咂的計劃著即將開始的暑假,快樂的像隻小鳥。

收起眼淚的那一刻起,翎翔知道自己再也不會是昨天那個高翎翔了。

來到校門口,阿冬也來了,站在雷公身邊,強作鎮定的:「我原本反對他們先告訴妳,該讓妳好好把期末考過完,但雷公說這樣對妳不公平,所以我們就等不及妳最後一堂科目了。」翎翔沒說話。

「小歪先過去慶仔家了,叫我們過來接妳。」

翎翔靜靜的上了車,沒說話。

慶仔死了。

快到慶仔家,阿冬回頭看了她一眼:「慶仔就在這兒被撞。」

她閉上眼睛不敢看,怕慶仔會躺在那兒喊痛。

慶仔家的庭院搭起了簡單的靈堂,頌經聲;走進去,她咬著唇,不肯流淚。

小歪走過來,神情憔悴:「慶仔是老么,家裡沒小輩可幫忙,所以這幾天我們打算在這兒幫他守靈。」

翎翔還是沒說話。

小歪不放心的把她拉到面前:「妳是女生不方便,但如果妳也想多陪他幾天,我會跟妳媽媽說明讓她放心的,好嗎?」

翎翔沒回答,看著靈位的眼神是空的。

「丫頭!」小歪突然覺得眼前這個人不再是高翎翔,他緊張的抓住她的手:「丫頭!」
「我要去看他。」她沒什麼表情的冒出這樣一句話。
「翎翔」小歪不肯:「沒什麼好看的。」
「我要去看他!」她冷靜又堅持的重複著:「讓我再看他一眼。」
「我帶妳去吧!」一向不多話的阿冬拉著她的手:「可是妳要答應我們,難過就哭出來,妳不要這樣壓抑在心底,我們看了都難過!」

翎翔默默的點點頭,靜靜的跟著阿冬走過去看慶仔。

死了,慶仔死了。

雖然他躺在那兒的樣子只像是睡著了,但他再也不會露出那邪邪帥帥的笑,再也不會摟著她,再也不會跟她鬥嘴。

翎翔沒哭,眼睛乾乾的,只是用力的抓著阿冬的手,什麼話也沒說。

死了,慶仔真的死了。

過了兩天,正式的靈堂佈置起來。

靈位上那照片是慶仔穿著畢業制服的大頭照,還是那樣邪邪壞壞的笑。

死了,慶仔死了。

「慶仔臨死前一直掛著跟妳約好去海邊的事,叫我們不要通知妳,怕妳沒心情考試,所以才會沒馬上讓妳知道。」

慶仔的大哥紅著眼,她麻木的立著。

說什麼都沒有用了。慶仔死了。

頭七時,翎翔特地留在林家陪小歪他們守夜。

她以為慶仔會回來看看他們。

沒有。

慶仔走了。沒有一句話。沒有。

翎翔一慣的沉默,站在慶仔的照片前。無語。

小歪一直不放心的拉著她的手,從頭至今沒見到她掉淚,是悶在心裡想什麼呢?她像是一下子長大許多,不再是那個愛笑愛鬧的丫頭了。

小歪突然害怕起這樣的高翎翔。

出殯時,小歪緊緊握著她,她仍然一滴淚也不肯流,咬著牙,看著慶仔一寸一寸的被埋,看著自己的心一寸一寸的被封鎖。

那個暑假,翎翔找了個累死人的工作,一天工作十三個小時。

唯有這樣才能入睡,唯有入睡才能見到慶仔。

慶仔終於入夢來,說要去看海。

只有在夢醒時,她才會放聲哭泣。

你這是愛我嗎?你這算是捨不得我嗎?

翎翔常在半夢半醒間對著慶仔嘶喊,慶仔不回答,只是憂傷的看著她。

她突然發現,死的不只是慶仔的人。還有她的心。

一路走來,她由一個默然的小女孩到一個默然的女人,她總是那樣冷冷的,不關心世事的,不知如何愛人的活著。

小歪他們當兵、退伍、就業,終於也要成家了。

大家都變了,自己也變了,不變的只有慶仔,他永遠停在二十歲。

明天該抽個空

去看看他,告訴他小歪結婚的事。

慶仔。

*** *** *** *** *** *** *** ***

翎翔這一陣子常在小歪家搭伙。歪嫂說倆口子難開伙,而且翎翔手藝又好,剛好可以彌補歪嫂的不足,便半強迫的要她天天到家裡來。

其實說穿了,還不是擔心她。

吃過晚餐,歪嫂拿了「一零一次求婚」那本漫畫給她:「這本書不錯,最近很熱門的,妳看看吧!」

小歪聞聲回頭,見是漫畫,忍不住搖搖頭:「女人!」

「嘿!」歪嫂揍他一拳:「什麼意思啊!看漫畫有益身心發展你懂不懂?」

小歪搔搔頭不敢答腔,對著翎翔擠眉弄眼。

翎翔微微笑,她喜歡這樣不經意便流出來的家庭溫暖。

小歪跟她早像一家人。

書拿回家,不經意的被擺在床邊也沒理它。

有天翎翔順手翻翻它,這個故事很早就聽說了,前一陣子電視演得也熱烈,只是她一向不怎麼愛看連續劇的,也沒怎麼在意。

看了幾頁,翎翔再也不能自己。

『我保證,五十年後,我還是像現在一樣的愛妳!』

書裡那段話,震得翎翔情緒全然無法控制。

故事裡,叫女主角打不開心胸接納別的男人的,就是未婚夫的這一句話。

『五十年後,我還是一樣的愛妳!』

多麼感人的一句話。

她想起了慶仔。

『我們去看海,就我們倆兒!』

慶仔總是這樣告訴自己,去看海。

但他再不能陪自己去任何地方了。

翎翔不知道自己這樣算不算是為他封閉感情,只是這些年來,她一直害怕再愛上任何人,只因心底恐懼著失去。

「妳這樣,慶仔會心不安的!」

上個月小歪的婚禮上,雷公這樣心疼的告訴翎翔。

她照例是不回答的。只是年紀越長,翎翔偶爾也會在心頭自問:妳這樣做,為的是什麼?害怕。

今夜,翎翔終於肯面對自己的心情。

這麼多年了,身邊不是沒人追,但她總是害怕;害怕遇不到一個像慶仔的人;更害怕遇上像慶仔的人。

翎翔再也不想壓抑,狠狠的放縱自己抱著棉被哭了一夜。

早上醒時,雙眼如泡泡龍般腫得滑稽。

十年了,自慶仔死後,翎翔第一次如此努力的放縱自己的情緒。

漫畫的結局,女主角在一番掙扎、考驗後,終於還是被男主角感動的打開了心懷;現實生活呢?翎翔看著鏡中的自己,第一次正視自己的心情:自己什麼時候能再度相信愛情的永恆呢?

她快快的拿了茶包敷眼睛,化了點妝;不管怎麼樣,她還是不習慣讓別人發現任何一點心情的波動。

快下班時,阿冬來電話,說要來等她一起去吃飯。

「好啊,你不用來接我了,我自己開車去就好,嗯,老地方見!」

阿冬,當年「工工四俠」中的一員。

其實當年翎翔和他並不真的那麼親,只覺得他不多話,功課好的驚人,總是在大夥又叫又鬧時站在一旁靜靜的微笑。後來她和慶仔成對了,難免跟其他兩人疏遠些;慶仔過逝的那一年,阿冬插班進了大學,後來他唸研究所她出國,他們更沒機會見面。

小歪婚禮時把大夥人又拉在一塊兒了。有時翎翔真覺得小歪這人像個磁鐵似的,特別有本事把一夥人湊和起來。

時間並沒有把這些人拉開多長的距離,加上年少時代建立下來的深厚感情基礎,他們又常常一起吃吃飯、聚聚會,像學生時代一般。

幾年來,以前那幫風雲人物都有不錯的發展;小歪回家接了老爸的事業,搞得有聲有色,還是第一個娶老婆的呢!雷公當上了廣告公司的老闆,身邊追他的女人一堆,他卻好整以遐的說要多享受幾年;阿冬則任職於一家知名的電腦公司擔任企劃主管,仍是這群人中最安靜的一個人。

翎翔父母早在她專五那年移民英國。原本她不肯走,但高家雙親眼看女兒自慶仔過逝後心情一直低沉,硬是要她跟著過去。翎翔過去唸了五年書後,終於決定還是回來;這些年來她一直在家貿易公司上班,一個人過著平平淡淡的日子,差點忘了她也曾是眾人捧在手中的一顆明珠。

一遇上這些學長,那倍受寵愛的日子又回來了,他們關心她一如當年。尤其是阿冬,老是不放心她,常笑笑的敲著她的頭說:妳啊!一天到晚失神失神!從不把魂帶出門的!那天迷了路回不來怎麼辦!他是個體貼的人。

翎翔一直不會忘記他那雙大手,拉著自己去看慶仔的那雙大手。曾堅毅的支撐著她的一雙手。

對阿冬,翎翔是很感激的。

到了約定的餐廳,沒見到阿冬,翎翔叫了杯咖啡看著窗外發起呆來。

「對不起!塞車!」阿冬匆匆的衝進來,一臉歉疚;翎翔回過神,給他一個了解的笑:「台灣嘛!」

「妳又在『神遊』了?」阿冬打趣她,翎翔挑挑眉笑答:「是啊,路上塞車可以,我可不希望我的腦筋也塞車。」

阿冬理解似的點點頭,與她絮絮的聊開。漫無目標的,隨心所欲的聊著。

其實阿冬變了很多,豊富的學識及工作的磨鍊造就了他氣質的不凡。阿冬不再是記憶中那個老是抱著書本不說話的學長了;唯一不變的是那個笑,一如純真孩童似的笑靨,好像什麼困難都打擊不倒他似的。

如果慶仔還活著,他還會有那樣壞壞的笑容嗎?他會一直保有那份天真的執著嗎?慶仔會變成怎樣一個男人?

如果他還活著......。

「翎翔!」他把她的心絮喚回,她一驚,迎面又是他一臉和善的笑:「妳怎麼老失神呢?這個樣,真像是走在月亮裡的人!一不小心就把魂忘在外面回不來似的,真叫人擔心吶!」她直勾勾的看進阿冬的眼睛裡去,他是真的關心自己呢!翎翔突然感動起來,多少年沒有這樣了?一個人專門對牢妳,把妳的歡喜悲傷當成重點般的守著。雖已過了作夢的年齡,高翎翔仍渴望有個人把自己放在手心上哄著,惜著。這麼多年來,慶仔只會在夢中悲傷的看著自己,久了,影像也模糊了。

慶仔壞壞的笑,阿冬柔柔的臉。

翎翔決定給自己一個機會。

「阿冬!」她定定的看著他:「你要追我嗎?」

阿冬沒料心事一下被點破,唰一下的臉都紅了,吱唔半天,對不出一句話。

她露出很久不見的頑皮笑容,不給他任何辯解的空間。

於是阿冬真的規規距距的追起她來了。

他等她下班,吃吃飯、聊聊天、看看電影書展的。沒有刻意的堆砌感情,他們穩定的交往。阿冬包容她的一切,包括慶仔的回憶。

自然而然,翎翔也習慣起身邊有他的日子。

得知兩人在一起,眾人都為他們高興。一次聚會中,小歪露了口風:「終於讓阿冬多年的單戀得以善終了!」

話一出,阿冬臉又紅了,翎翔則愣愣地任眼淚氾濫;阿冬急急的過來摟住她:「傻瓜!哭什麼哭呢?別哭了別哭了!」

原來被幸福包圍是這樣的感覺。翔覺得內心那個缺口正被阿冬的柔情一點一點的填補住。

「我們結婚好不好?」有一天,他們去看電影。戲院燈剛暗,阿冬突然說:「等年底妳過完二十八歲生日,我們先定婚,等我房子弄好了,大約是明年九月再結婚,妳說好不好?」

翎翔楞楞的,不知如何作答。

「翎翔,」阿冬還是不敢看她,趁著黑緊張地抓著她的手:「我會一直對妳好,我相信慶仔會放心把妳交給我的。」

翎翔沒動靜,阿冬慌了。

「妳要相信我......」

不等阿冬講完,翎翔用力的撲過去抱住阿冬,無視週遭人驚訝的目光。

她相信自己會幸福。

翎翔開始愛笑了,彷彿又回到高中時代的活潑。

阿冬總是靜靜的站在她身邊,靜靜的笑著,像座永不移動的靠山。

偶爾夜半乍醒,阿冬就在身旁安穩的睡著。翎翔的眼中忍不住的又會泛起淚光。看著一起一伏平穩的胸膛,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這樣一個好男人,就將陪伴自己過完一生。高翎翔啊高翎翔,妳是何德何能,竟能在這樣平凡的一生中,獲得兩男子全心的付出!慶仔最後一次入夢時,不再告訴她要去看海,只是看著她笑,說再見。

從此翎翔再也沒有夢到慶仔。

你是同意我的選擇了嗎?翎翔想問,卻再也沒有機會。

九月初秋。

阿冬多年積蓄買的房子正式交屋那天,三個男人特別避開身邊的女人,帶著酒及下酒菜,在空無一物的新房子內就地吃喝起來,氣氛倒也其佳。

「兄弟,」阿冬多喝了點,脹紅的臉掩不住喜氣:「我和翎翔決定十二月先訂婚。」

小歪和雷公馬上歡呼。

「看什麼日子結婚?」

「等翎翔的爸媽回台灣了再看日子。」

「阿冬,」小歪感觸頗深:「翎翔就交給你了,她是受過傷的,你要對她好。」

「我知道,」阿冬眼光放的遙遠:「從見她加入咱們工工四俠那天起,我就一直想好好保護她,現在願望實現了,我當然會珍惜。」

「慶仔知道了也會祝福你的。」雷公乾掉手上那瓶啤酒:「來吧!乾杯!恭喜你也祝福咱們兄弟。」

十多年的親兄弟似的感情,很多話都不必多言了。

三個男人醉倒在阿冬的新屋中。

翎翔跟歪嫂去接他們時,小歪還拉著阿冬的手直說:「交給你了,這可是我最寶貝的妹子,交給你了,你可別半途不見,你一定好好對她,聽到沒有?」

不勝酒力的阿冬只是猛點頭。

翎翔眼眶又紅了。

而婚禮也開始慢慢的,一樣樣的展開準備。

裝璜新居。找禮服公司。接高家夫婦飛機。日子是甜而忙碌的。

阿冬說要趁結婚前先去作一次徹底的身體檢查。

他的右大腿有點怪,老是愛痛就痛。之前他老當是運動傷害,也不怎麼在意的,倒是這一陣子不知是工作太忙還是怎的,痛感似乎有加重的趨勢。

翎翔勸他乾脆到大醫院檢查,省得老是一痛就無法專心工作。

填病歷時,阿冬在「已婚」欄打勾,回頭對著翎翔開心的笑了。

這就是幸福嗎?看著阿冬那張快樂的臉,翎翔覺得整個心像要滿出來似的。

經過幾項繁覆的檢查,拿報告時,醫生卻要阿冬盡快擇期再來複診。

「為什麼?」翎翔敏感的問:「有什麼不對嗎?」

「沒事,他們只是要檢查仔細罷了。」阿冬好脾氣的笑著化解她的緊張:「妳別太神經質了。」

半個月後的複診,醫生卻突然請她進去面談。

一陣無由的心悸,她甩甩頭拋開那奇怪的不安,走進去。

「妳是江太太?」醫生對著病歷研究了好一會,才抬頭看她。

「是!」反正過兩個禮拜就要訂婚了,雙方家長早認定了大家遲早是一家人。

醫生又低頭研究病歷,翎翔心頭一陣的煩燥,雷公到學校告訴她慶仔死訊的那一幕隱隱浮現。

是骨癌,發現太晚了,要截肢。

「但截肢也不能保證他的生命,我們還需詳細檢查!」

主治大夫忠於職守,不帶感情的宣佈。

骨癌?

翎翔定在座位上,不知如何起身來接受這樣一件事。

骨癌?阿冬?怎麼會?

反應過來時才發現自己臉上掛著一股詭異的笑。

這是什麼人生?

「妳要嫁給我嗎?」
「我們生兩個孩子就好,一個像妳,一個像我。」
「這幾年我們努力工作多賺點錢,等過了五十歲,我們放下一切去旅行!」
「......」

阿冬講過的話,一句句的鑽入心懷,化為淚水,終於一滴滴的坎在翎翔不知所措的臉上.為什麼?為什麼是他?又為什麼是我?

翎翔再一次被上天開了一個殘忍的大玩笑。可惡的是她已經二十八歲了,再也沒有另一個十年來供她全心哀傷。

翎翔不得不把這個消息帶回未來的婆家。

阿冬是獨子,年老的父母聽到這個消息,全然失了神,無助的抓著這個未過門的媳婦:「為什麼是我們阿冬?」

翎翔無語問天。

其實她比誰都想問『為什麼』;為什麼是阿冬又為什麼是我高翎翔呢?

誰能回答?

責任全落在身上,翎翔只有強逼自己面對現實。

女人的韌性終於在此時徹底的發揮。翎翔辭掉工作,全心扛起所有的重擔,張羅著住院的總總及安撫阿冬。

高家夫婦無法久留,準備回英國時亦希望女兒能隨著回英國。

「不,我要留下來。」翎翔堅定的:「我要陪他。」

他們一向尊重孩子,只求孩子過的快樂。但面對這個運氣不好的獨生女,總是特別心疼,離開台灣的前夕,高太太問翎翔:「值得嗎?」

她知道這一切都值得,畢竟是阿冬把她從慶仔那一段傷痛中拉出來,而且他愛她。

阿冬並不完全知道實情,只當自己是骨癌初期,就醫便可控制病情;他還樂觀的對著翎翔說:「看來我是個難纏的男人!沒把妳娶回家,就先黏牢妳!妳啊!跑不掉了!愛憐的,她撫著阿冬的臉,細細的看他,看著這個醫好自己多年心病的人。怎麼會是他呢?阿冬一直那麼樂觀,那麼上進,上天怎麼忍心跟他還有自己開這樣的玩笑?

「這個禮拜,我們去看慶仔,告訴他我們要結婚了,」躺在床上的阿冬有點瘦,但溫暖的笑容還是不變:「我希望他能投胎來當我們的兒子!」

除了點頭,她不敢出任何聲音,怕眼淚會氾濫成不可收拾的地步。

然三個月後,阿冬還是走了。

高翎翔奔走完所有出殯的事宜,卻沒有參加阿冬的喪禮。

她沒勇氣再一次眼睜睜看著愛人被掩埋。而且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尷尬。

阿冬沒來的及跟翎翔定婚。

翎翔甚至不能為他帶孝。

她沒名沒份。

小歪和懷著八個月身孕的歪嫂來看她。

翎翔瘦了一大圈。小歪看她那個樣,心都疼了,奈何什麼忙也幫不上,只好緊緊的拉著她的手。

她看了小歪一眼,眼神是空的。

「翎翔......」小歪真的想哭,老天爺啊!你為什麼單挑這個女子折磨?慶仔走了多年,好不容易才又見到她的臉上有一些幸福,不過短短一年,又狠心帶走阿冬,這次叫她如何跳脫?

歪嫂體貼的離開去泡荼。

「上天如果只是想懲罰我,祂為什麼不能只針對我就好呢?」她終於說話,口氣幽幽的,平靜的叫人心疼「阿冬犯了什麼錯?他不過是可憐我一個人無助才站到我身邊,祂就這樣急急的收走他,他有什麼錯呢?他不過是愛上我這個沒資格被愛的人罷了!」

小歪拉著她,不知如何開口安慰。

「如果我不要愛他們,慶仔、阿冬應該還是能好好的活著吧!我又是犯了什麼錯?老天這樣對我?為什麼?」她不肯哭,一如當年慶仔過逝時的表情「我到底犯了什麼錯?」「丫頭......。」小歪的心被扯的亂七八糟「不是妳的錯,不是妳!是命,是命吶!妳不要這樣悶著,想哭就哭,妳不要這樣!」

她緊緊的咬著牙不肯哭,一滴淚都不肯流。

離開翎翔那兒,小歪眉蹙著緊,心情惡劣至極點。

上了車,歪嫂看著情緒緊繃的丈夫,輕輕的摟住他,溫聲的說:「不論如何,我會一直陪著你!」

小歪緊繃的情緒終於決堤,忍不住激動的大哭起來。

命運這樣安排,誰能抗議?他們五個人,哪個不是汲汲向上,努力前進吶!高翎翔不也規規距距的在經營自己,她何時犯過什麼人?為什麼不讓她過好一點的日子?為什麼需要這樣一次又一次承擔『死別』的痛?

為什麼?

誰也不能回答

選了個有風的日子,她去看阿冬,真巧,他和慶仔又成『鄰居』了,專科時他們就坐鄰座,感情又好,現在又在一起了。

不是該掃墓的日子,大大的一片墓園異常的冷清。

『我保證,五十年後,我還是像現在一樣的愛妳!』

『我們去看海,就我們倆兒!』

『妳啊!一天到晚失神失神!從不把魂帶出門的!真叫人擔心!』

所有的過往,像跑馬燈般一格一格的閃過去。

一切都過去了。

現在阿冬和慶仔並排在那兒,她的青春,她的愛情,也同樣的被狠狠的葬入,不得伸張。

她的青春。她的愛情。她的一切。過去了。

*** *** *** *** *** ***

冬天來了。

這個冬天冷的不像話,記憶中這個亞熱帶的小島好似從未這樣寒冷過。

翎翔狠狠的犯上了重感冒,昏昏沉沉的好不狼狽。她睡得極不安穩。迷糊中慶仔和阿冬都來了,在夢裡;慶仔還是十幾年前那個樣,牛仔褲,黑墨鏡,邪邪地對著自己笑;阿冬則是一派斯文的站著,臉上淨是愛憐。他們倆遠遠的看著她,遠遠的。

翎翔與他們對望好久,正想開口叫他們,誰知兩人卻如煙般的漸漸模糊,終至不見。

翎翔於是被驚醒。

醒時,眼角還帶著淚。

很久沒夢見慶仔和阿冬了,他們倆一起入夢是為了什麼?

翎翔起身對著鏡子發呆;久久才發現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三十歲。

「你們是來提醒我又老了一歲是嗎?」翎翔頑皮的對著鏡子自言自語的做著鬼臉,誰知眼淚卻趁機掉落。

啊!三十歲了,日子就這樣走掉;一轉眼,阿冬也走了兩年了,而慶仔,十三年了吧?

然而她的生命......翎翔有一陣落寞,這十幾年來除了缺憾,她到底還有些什麼?

她突然很想要一個孩子。

翎翔對著鏡子的自己說,如果有一個屬於自己、能好好保護的生命,她的缺憾便得以解脫。

想要一個孩子。

*** *** *** *** *** ***

侯健民來接她時,翎翔突然想起早上那個念頭。

想要一個孩子。

多荒唐的念頭,她忍不住偷偷的嘲笑自己的異想天開。

「妳笑什麼?」侯健民轉頭來正巧見到她嘴角那一抹笑意,好奇的問:「挺詭異的。」

翎翔搖頭微笑不語,速速把眼光移到車窗外掩飾自己的失神。

侯健民見她又不說話,則習慣她沉默似的笑笑說:「妳常常這樣把魂忘在家裡沒帶出來嗎?」

『妳常常這樣把魂忘在家裡沒帶出來嗎?』

那是阿冬最愛對她說的一句話。

翎翔突一下呆住了,也故不得什麼衿持,傻瓜般愣愣地看著侯健民。

「我說錯什麼話了嗎?」他似乎感受到她的驚訝。

翎翔在震驚中看他,她逼自己不能再想下去了,但緊繃許久的心情卻一下子缺角似的傾而出:「你......」一股衝動,翎翔突然很想告訴他自己的故事,卻不知從何說起,只好胡亂的:「你很像一個人;一個很好的男人.....。」

她發現自己竟掉淚了,只好別過頭去,哽咽著:「對不起!」

侯健民被她這一連串的動作給弄糊塗。認識高翎翔也好一陣子了,記憶中的這個女人幾乎是沒什麼情緒波動,每次總見她一個人若有所思的在一旁。是什麼人能惹她傷心呢?這個謎一般的女人。

「有機會再好好告訴我吧!」他知道還不是多問的時候。

她感謝他的體諒,投過去感激的眼神。

侯健民笑笑。

翎翔眼光調向車外,心緒澎湃;今天是什麼鬼日子呢?多年來她一直習慣控制自己的情緒,沒想到卻在侯健民面前掉眼淚。

為什麼呢?是早上的夢吧!一定是早上那個夢,還有那該死的感冒引起的。

她害怕這種情緒失控的感覺。

翎翔突然無限疲倦,這些年,自己到底堅持些什麼?慶仔走了,阿冬也走了,自己呢?

翎翔忍不住的自問:高翎翔,妳到底能得到什麼?

車子在沉默中到了小歪家門口。

「妳還好嗎?」

翎翔接觸到侯健民那一臉關心的表情,眼淚又有下滑的衝動,只好匆匆的給他一個笑臉:「謝謝!」

一進門,小歪二歲多的兒子家翔便懷抱著一大束的百合衝上來:「翎翔阿姨,生日快樂!」翎翔一臉驚喜,完全忘了適才的心情低潮,對著小家翔又親又摟,樂不可抑。

侯健民忍不住在一旁打趣:「早知道送花有這樣的『好處』,我去接她時就該帶個兩大把!」翎翔丟過去一個大白眼,回頭又跟小家翔玩起來;侯健民卻在一旁愣住了,他覺得自己多心了,一向衿持的高翎翔不會沒事給他一個...媚眼?

今天的聚會是小歪發起的,原因是翎翔、小歪和侯都在同一個月生日,小歪乾脆藉個機會把大夥兒找來大吃一頓。

翎翔知道小歪是怕她一個人寂寞,老是想盡辦法的拉她出門,不讓她有機會難過。小歪的用心翎翔不是不感動,非親非故的人吶;這麼多年了,自己的手足對她都沒有小歪這般全心。

翎翔對小歪一直有著很深的依賴感,尤其是阿冬過逝後。原本她想乾脆回英國父母的家去算了,但又不放心阿冬的父母;情緒低落中,小歪告訴她:「妳到那裡都好,只要妳能重新生活,妳到那裡我都支持妳!」

於是她留下來,因為慶仔和阿冬在這裡。

她找了個工作,努力的參加小歪為她安排的所有活動,盡量讓自己開心。

翎翔覺得自己是該好好過日子了。

然而第一次見面,翎翔便被侯健民結結實實的嚇到。

侯健民和小歪是生意上的夥伴。年輕、圓滑、能幹、多金又好看,標準的青年才俊;第一次見面時,小歪笑著介紹說:「小心這個壞男人!」

她看著他,心突得一陣猛跳;慶仔!那一對濃眉和邪邪的笑,她以為是慶仔又活過來了!

受不了這樣的刺激,翎翔不得不以身體不適為藉口,跑到洗手間喘氣讓自己平靜。

後來他們又一起吃過幾次飯,侯健民那體貼的態度、自信的言談反而讓翎翔想到阿冬,那個老把自己捧在手心上的好人。

然而,不管他再怎麼的與誰相似,侯健民畢竟是侯健民,翎翔還是清醒的與他保持著客氣的距離。

侯已經結過婚了。

雷公來了,帶著他那個中國小姐似的美豔女友,一進門就誇張的大叫:「天啊!三十歲!丫頭!當年還是個嬌俏可愛的妳,竟也走到三字頭的時候了!現在可不要成老丫頭了嗎?真可怕!」

雷公那一段話聽的翎翔抱頭呻吟:「求求你行行好,就別提醒我啦!我知道什麼叫『年華老去』了!」

「翎翔阿姨漂漂!」小家翔適時的冒出一句,又把大夥逗樂了。

侯健民站在一旁靜靜的觀察她。這個奇特女人。他看著她因大笑而泛紅的臉頰,想到她平時的冷淡及剛才車上那一陣莫明的失控。

這個女人怎能有那麼多個面容?

不該這樣努力的注意一個女人的,侯健民別過頭,把那滿腔的好奇壓至心裡的最底層。

「生日快樂!」小歪帶頭起哄:「來來來,丫頭,咱們兄妹一場,乾杯!」

翎翔今天酒興特別高,沒推辭,爽快的喝完手上那杯皇家禮砲,還追著雷公和歪嫂敬酒,一干人馬愉快的互相灌酒。一下是事業順利,一下又是青春永註,再來還有平安順利,反正想的到的名堂全來了,大家都是想喝酒

一頓飯下來,酒量不錯的翎翔終也有了醉意。

她傻傻的對著桌上的人笑。

「唉呀!你看看你們這些壞男人!把人家灌醉了。翎翔,翎翔!」歪嫂擔心著:「妳還好吧?」

翎翔看著那個老好歪嫂,笑嘻嘻的跟她點頭說沒事。

其實這些年也還好是她體諒,像小歪對翎翔這般照顧,別的妻子大概早翻臉了,而這個可愛的小女人非旦沒有吃醋,竟還嫁夫隨夫似的把她當成自己人來了。

翎翔有時真不知道是自己幸運還是小歪有一套。

「大小姐,妳還好嗎?」雷公也有點醉了,嘻皮笑臉的摟著女朋友:「我有人送,不過很危險,妳呢?怎麼回去?」

「我送她回去。」侯健民扶起翎翔:「放心。」

小歪半開玩笑的對侯健民說:「小子,別趁人之危吶!」

「今天沒月亮,我『不行』!」侯一慣油條的回了小歪一記「下次吧!」不知道是侯健民的話影響還是酒精作祟,翎翔突然頑皮起來:「放心啦!如果他敢怎樣,我會在脖子『留印章』,供各位『驗收成果』!」

轟笑中,小歪過來拍拍她的頭,全然一幅溺愛狀:「翎翔,希望妳快樂!」

翎翔又想哭了,也許上天在感情的路上虧待了自己,但在友情的收穫中,又有誰能比的上自己呢?她趁著酒意在小歪和歪嫂的臉上吻一下:「謝謝你們!」

「這丫頭發酒瘋了!」小歪故意裝出一臉受不了的神情,推推侯:「快把她載回去睡覺吧!」

翎翔上了車大聲揮手道別。

喧鬧過,車內終於回到安靜。

「妳這個時候像足了被寵壞的小女孩!」握著方向盤,侯健民新奇她特殊的情緒表現:「難得看妳這麼活潑!」

「是嘛?」許是酒精未除,翎翔突然放肆起來:「是不是想把我吊起來海揍一頓屁股?」他疑惑的望去,又碰上高翎翔挑釁的眼神;一驚,翎翔卻小潑皮似的把眼睛放的老遠,自顧自的發起呆。

太刺激了,看慣高翎翔的四平八穩,再看她這樣一團火似的媚態,世故如侯健民者,亦無法止住心頭的悸動。

車內流動著令人難安的氣。

翎翔不是不知道自己的態度可能會惹出麻煩,但這樣一個夜,她實在無法完全的控制住自己的心。

三十歲了。

高翎翔忍不住悲哀起來。這上半輩子就這樣過了,走了慶仔,走了阿冬,生命原來是這樣的叫人不能肯定。車窗上映著侯健民的影,他握著方向盤的那份自若,就像握有全世界;翎翔太息,什麼時候自己才能擁有一個同樣的生命力?什麼時候上天才能對自己寬容些呢?所有的問題都是無解。

侯健民又聽到她一聲輕輕的嘆息,心裡悄悄的滑過一陣波紋。

終於到家了。

「謝謝你,」翎翔又回復以往沉默的模樣,看了侯一眼,露出客氣又生疏的微笑:「你小心開車,拜。」

正要下車,侯健民倏得伸出手用力的捉住她。

翎翔一驚,不知所措的看著他。

「告訴我妳的故事。」侯健民像是下了決心似的加重手勁:「告訴我妳所有的故事!」

一對濃眉在黑暗中溢發的突出,不讓她否決似的霸道表情。

慶仔似的表情。

翎翔酒醒了一大半,對著侯那張英俊又似曾相似的臉,她沒法壓抑澎湃的情緒;明知道這個人不是慶仔,不是阿冬,她卻無法拒絕,只好柔聲的:「那是一段好長好長的故事呢!」

侯健民露出那慶仔一般的笑:「我有時間!」

她心裡掙扎著,終於還是被那張相似的臉給弄亂了心情。

他跟在她身後進了屋子。

屋子裡的氣氛詭異。

翎翔清醒的看著侯,看著即將發生的一切事情。

侯健民一步把她逼進牆角。

翎翔知道再也沒有退後的餘地。

*** *** *** *** *** ***

醒來。


六點半。

宿醉,混身散開般的疲累。

翎翔微微的伸伸酸痛的腰枝,一翻身,一個寬闊胸膛結結實實的擋在眼前。

胸膛?男人?

翎翔嚇得清醒起來,汗毛豎了一身。

她的床上怎麼可能會有男人?

突然昨晚的事蹦上腦海。一幕一幕。毫無保留。

男人。侯健民。

翎翔臉倏得紅起來。

放眼過去,客廳的沙發、地上、睡房內、床上,一片無法交代的亂。

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大膽。

怎麼會這樣?

翎翔偷偷看了侯健民一眼。心狂跳著。

侯健民睡的沉穩,半側著身對她,那道濃眉不再緊蹙,睫毛像排刷子似的在他臉上劃出一扇陰影,睡著的神情像個孩子。

多好看的一個男人。

翎翔怔怔的看著侯那張熟睡的臉,心裡混亂的緊。

昨晚到底做了多少荒唐的事?

翎翔臉又紅了,不敢回想昨晚的放蕩。

侯突然一個翻身,一把將她擐進懷中,像個小孩似的睡姿。

翎翔嚇得動都不敢動,怕他醒了場面尷尬。

他沒醒,她僵在他懷裡。但侯的體溫,還是肆無忌憚的傳過來。翎翔無法自拔的臉紅心跳。

侯的下巴冒出了一些小小的鬍渣。扎扎的,麻麻的。

翎翔突然想到:在一個溫暖的胸膛裡醒來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思緒飛的老遠。

侯掙扎了兩下,醒了。

他睡迷糊了,楞了半秒後才回復記憶;顯然也是想起昨夜的事了。他挑挑眉對她笑笑:「早!」

高翎翔慌了,不知道接下來怎麼辦。

侯健民露著笑,沒有起身離開的意思,連那隻在她腰上的手也沒打算放開。翎翎這才想起自己一絲不掛的暴露在侯健民眼裡。

侯健民優閒的看著她微笑。

完了!她覺得臉熱得快炸開了,翻身,只想快點離開這個房間。

「逃什麼?」侯健民一把將她拉回懷中,不安份的笑著:「現在逃也來不及了!」她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但心裡又隱約想知道他的反應。

「怎麼這麼早醒?」侯露著壞壞的笑,一語雙關:「累不累?」

翎翔語塞,只覺得有一團漿糊塞在腦袋裡,失去平時的冷靜及伶牙俐嘴,只想找點東西把自己包住,避開他那可怕的眼神。

侯還是那樣又邪又帥的笑,看著懷裡羞怯的女人,開玩笑的:「哇,妳不會真的在我身上留印章吧!小歪看了肯定會跟我翻臉!」

小歪?

翎翔一下子思路都通了。

一夜情。一切都是假的;沒有真心,沒有感情,純為慾望。

翎翔有點明知故犯的心酸,奮力翻起身,斜睨了他一眼,冷冷的:「我知道了!」

「妳知道什麼?」侯健民瞧見她的臉色不對,發現翎翔並不欣賞自己的玩笑,馬上緊緊的摟住她:「妳又亂想了對不對!妳這女人!」

翎翔掙扎開,抓了被子裹住身子,瞪著他,強硬的:「我這女人怎樣?沒錯,我是跟你上床了,不過你放心,我什麼話都不會提的!」

侯扳住她的肩,不悅的:「妳說什麼?」

「我明白的,我不會賴定你。」翎翔逼自己冷靜下來:「謝謝你,再見」

侯瞪著她,她也回瞪他。

兩人對峙著。

「妳......」他蹙著眉盯住她那張臉,接觸到她那滿眼的恨,半天才嘆口氣:「妳怎可以擅自定我的罪!」

翎翔的心像被什麼撞了一下,眼淚又想下滑了。

「妳以為我是逢場作戲嗎?」侯健民神情嚴肅:「妳以為我冒著跟小歪拆夥的風險,只為了『逢埸作戲』?」

翎翔直勾勾的看進他眼裡去了,那雙慶仔般的眼睛。

她終於忍不住掉下淚來。多年來所有的怨及痛全都一併發洩。

侯健民愛憐的把她擁進懷中:「我就怕妳的眼淚!」

侯的體溫及心跳,源源的安撫著她的情緒;這一刻,翎翔竟感受到久違的幸福。

*** *** *** *** *** ***

「小儀,今天工程太忙趕不回去了,妳先睡,我明天會早點到公司,再見!」

翎翔懶懶的躺在床上聽侯著與他妻子的對話。

這是自她生日後,他第N次因『工程太忙』而留在她那兒了。

翎翔總是取笑侯的藉口,『工程太忙』?什麼偉大的工程可以忙成這個樣?真虧他太太聽的進這種鬼理由!

這樣一場背叛的情慾,她有止不住的罪惡感;明知道這切都是錯,卻然無法控制自己離開侯健民。

掙扎情緒中,翎翔仍一次又一次任自己聽著侯健民那可笑的不歸營藉口。

這一段見不得光的情,翎翔最擔心的是小歪會發現他們之間的事。

瞞著小歪讓她覺得很不安,可是事情會走到這一步子上去,連翎翔自己都感意外。安份的活了三十年,卻在步入『新中年』的時分,放任自己走入成人式的情慾遊戲裡。為了什麼呢?愛情嗎?慾望嗎?還是只為了寂寞?

她不敢回答自己,而日子竟也這樣過了。

侯健民越來越常留在翎翔那裡,他喜歡窩在她的屋裡,喝喝翎翔煮得咖啡,講講大學時代的囂張歷史還有工作上的鮮事。

翎翔常常看他看得發呆,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遇上這樣相似的一個人。

有時,她會想起什麼似的突然撲到他胸前,確認他的心跳後才安心。

侯總愛憐的說她是個傻瓜。

有一次他終於也談到自己的老婆。

「她是個標準的千金小姐,大學一畢業就嫁給我,』侯的神情像在說一個不相干的人似的:『結婚這麼多年了,她仍搞不大清楚糖跟味精的分別,反正她家裡就這麼一個孩子,我那丈母娘也樂的她長不大。」

見翎翔不答腔,他又自顧自的說著:「不可否認她家裡對我事業的幫助是不小,可是她這樣永恆的天真對我來說也是一種壓力,有時我真不明白自己當初愛的是她的人,還是她家給我的一切?」

翎翔默默的聽著,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只是笑笑的說:「有機會我該會會她。」

侯健民卻生氣了:「妳不要這麼明理的樣子!」

翎翔被他的激動給嚇著,楞了好一會兒,才輕輕的說:「難道你要我說『我羡幕她的天真與幸福』或是『你愛的根本是她的錢』?」

侯語塞。

翎翔柔柔的擁住他,輕聲的說:「我說過我明白的!」

侯無語,只好也用力的摟緊她。

之後,他們便很少提起侯太太了。

翎翔卻知道自己是有點愛上侯健民了。

荒唐,她竟會真的又動感情了,而且,而且對象竟還是個已婚的男人。

相處越久,翎翔越能感受侯健民和阿冬、慶仔是完全不一樣的人。他比較圓滑、深沉、有心機,畢竟是商場打混過來的人,做什麼事都是經過設計思考才肯行動似的精明。

她也懷疑過倆人會走上這一條路,會不會也是侯健民的算計?

終於有一天,她跟侯談到阿冬,談到慶仔,輕描淡寫的,談到這十幾年來的種種;末了,她看著他笑笑的加了一句:「我從沒想過最後會成為人家的『情婦』!」。

侯看著她,表情有點複雜,久久對不出一句話。

他逃避答案,但翎翔不在乎;過程又如何?結果又如何?至少他是個活生生的人,好歹他會在她需要的時候在她身邊。翎翔已厭倦了這些年的執著,她現在只想實在的過日子,她只想要在這樣的寒夜中有個溫暖的胸膛。

侯健民仍然會在翎翔的面前打電話給自己的妻子;當著她的面,欺騙一個無辜的女人。

翎翔不願去想,但心裡總是明白,自己的快樂是建築在另一個人的婚姻之上。

原來不定的不只是生命,就連婚姻都不見得多可靠。有時翎翔會自嘲的告訴自己,還好阿冬去了,否則難保他們的婚姻不會出現類似的問題。

慶仔和阿冬常常入夢來,哀傷的神情,不同意她的作法似的看著她。

「你們要我如何呢?棄我於不顧的是你們吶!」翎翔在夢裡嘶喊「你們沒有資格怪我!」

翎翔知道,其實怪她的不是阿冬,不是慶仔,而是自己的良心。看著睡得安穩的侯,心中更覺悲淒:如果可以平凡順利到老,又有誰願意承擔這樣沒名沒份的身份?她高翎翔也不願背著一個第三者的名號啊!

折磨,何時能停呢?

*** *** *** *** *** ***

醫生確定她懷孕。五週。

步出醫院,翎翔沉重的看著自己。

留?不留?

一個生命,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生命,該如何定奪?

她去看阿冬和慶仔,面對那兩堆墓土,她真的有股隨他們而去的衝動。這輩子上天真的開足自己的玩笑了,想保留的生命不能擁有,而不該出現的生命卻悄悄的出現,怎麼辦?翎翔輕輕的問著:「我該生下這個孩子嗎?你們贊成我留下這個孩子嗎?我該怎麼辦?」墓園裡一面死寂。沒人可以給她什麼答案,她終究還是一個人。

翎翔很想放聲哭它一場。為了自己的半生,也為了肚子裡那個不知該不該留下的生命。

怎麼辦?

原來掌握生命的存在與否,是這樣困難一件事。

翎翔木然的離開墓園,準備到小歪家參加聚餐。

翎翔開著車,心中盡是混亂。她突然想起阿冬第一次約她去吃飯時的事,紅著臉的阿冬,害羞的阿冬;呵!那都是三年多以前的事了,怎麼回想起來,竟像是上輩子的事。遇到阿冬時,翎翔曾以為慶仔留給自己的傷痕即將撫平,她真的以為可以幸福的過完後半輩子,誰知終究又是一場無終悲劇。怨誰呢?翎翔茫然的自問,到底該怨誰呢?

天氣悶熱的緊,第一次見到侯健民正是隆冬,原來和小侯在一起都有半年了呢;翎翔傻傻的看著窗外火紅的夕陽:時間怎麼會過的這麼快呢?

車開到小歪家,翎翔看到門口那輛熟悉的BMW525,侯健民也到了;今天是他們幾個人約了吃飯;翎翔在心底盤算一下,還不是把事情透露給侯知道的時候,她整整自己的表情,從容的把一腔的不安埋在心底,換一張最自然的臉出現。

「翎翔阿姨!」

小家翔一樣的活蹦亂跳,衝過來賴在她身上又叫又笑;翎翔下意識的護著自己的肚子,那可也是一個生命呢!雖然她仍不知道要不要留下他。

一抬頭看見小侯站在那兒看著自己。

她心虛,連忙抱起家翔避開侯的視線,隨口問道:「小歪呢?怎麼主人不在家?」

「他被派公差呢!」侯神色不安的走上前來,似有話要說;翎翔罕於他的神情,太嚴肅了,直覺是有什麼大事要發生;但能有什麼大事呢?

「翎翔妳可來了!」歪嫂聽到兒子的聲音,從廚房探出頭來討救兵:「唉呀!妳再不出現我和小儀可要忙翻了!上次妳那道『麻油腰子』是怎麼處理的啊!我弄半天.....。」

小儀?

她記起侯在電話裡喊的那個名字,頭皮一下子都麻掉了。

小儀;侯太太。

她回頭看侯健民,他像被抓到什麼痛處似的別過頭去;翎翔在心裡冷笑:這就是他緊張的原因?這就是他剛剛想講的話?

一陣無法言喻的荒唐感,翎翔昇起大笑的念頭。怎麼會這麼荒唐?怎麼會真的碰上這樣的情節?這半年多來,她曾想過千萬次與『侯太太』見面的情形,但怎麼樣也想不到竟會在醫生宣佈自己懷孕的這一天碰上『正主兒』。這麼巧的事大概連編故事的人也不會想到吧!原來真實人生是比小說精彩多了!

翎翔沒法去掉心中的滑稽感。

「翎翔!發什麼呆嘛!妳再不快來救助,咱們的晚餐可得變宵夜了!」歪嫂又探出頭來喊她,她從發呆的心緒中拉回,把小家翔交給侯。他趁機拉住翎翔的手,欲言又止。

翎翔深深的看著他,現在說什麼都沒用了,更何況能有什麼好說的呢?她甩掉侯的手,單獨面對現實去。

甚少下廚的歪嫂手忙腳亂的張羅著,在旁幫忙洗菜的侯太太抬起頭對著翎翔笑:「翎翔嗎?我是秋儀,健民的太太,妳好。」

終於見面了,翎翔倒吸口氣,對著侯太太擠牙膏般的弄出一張笑臉:「妳好!」她怕臉上的尷尬神色被看穿,趕緊轉過頭去對著歪嫂叫:「哇!這是『浩劫後』的拍片現場嗎?瞧妳把廚房弄成什麼樣了!」

「速速幫忙!還有時間取笑我!」歪嫂抱怨著「三百年下一次廚呢!吃的到是妳的福氣!」

一聽就是好命少奶奶的口氣,侯太太也在一旁說話了:「久久下次廚也是新鮮呢!」話沒說完又笑了,全然一幅富裕幸福的模樣。

她下意識的打量起眼前這位侯太太來了。侯太太果然如侯健民所形容的那個樣,嬌嬌的,不是太美,也不至難看,但那雕琢精細似的高雅,一看便知沒吃過什麼苦頭,天生含著銀湯匙出生,註定一輩子要順順利利養尊處優。活生生一朵溫室裡的花。

翎翔看在眼裡,心裡盡是感概。

她突然浮起惡作劇的心情,如果她就這樣走過去對著侯太太說:妳好!我就是妳老公的『工程』!不知道她還會不會笑的出來?心裡想想罷了,翎翔什麼話也沒說,因為這是「職業道德」。

儘管心緒不寧,翎翔還是手腳俐落,三兩下便弄好一桌菜。小歪剛好回來,誇張的叫著:「高大小姐親自下廚?今天要下雪了嗎?」

「翎翔好手藝呢!健民,」侯太太一開口便是軟言軟語的愛嬌,面對著侯健民誇講高翎翔「我和大嫂忙半天弄不出個樣,她一來三兩下便搞定了呢!真厲害!」

侯健民摟著老婆,笑得有些許的不自在;一向油腔滑調的嘴突然失了靈,不知該如何接口。

「呵呵!不只是高大小姐呢!」翎翔錯開話題,故作惡毒狀的笑著:「還有高少奶奶、侯少奶奶的傑作呢!怎樣?怕了嗎?」

不知情的小歪還拉著侯健民開玩笑:「今天你老婆和我老婆要給咱們顏色看了!」

侯笑笑,不專心的應著:「是嗎?榮幸榮幸。」

翎翔不看他,轉向小歪,這才注意到小歪手上一個女娃娃,詢問著:「這是...?」

侯太太笑盈盈的接過小孩:「我女兒,一歲多了。」

「是啊,」小歪不捨似的又把臉湊過去逗那個小女娃兒:「我跟小侯說好了,這個漂亮丫頭以後要留著給我們翔翔當老婆呢!」

翎翔再一次感到自己被一記悶棒打個正著,她不能啍痛,只好笑著:「好啦!吃飯啦!」

飯桌上,侯太太依著侯健民,抱著小娃兒,那畫面任誰看了都是一幅幸福家庭的典範。

翎翔麻木的與大家談笑,她越來越不明白自己到底扮演了一個什麼樣的角色。

侯健民一個晚上都不太多話,倒是侯太太興緻很高,拉著翎翔問東問西,看來是很欣賞她的模樣;後來聽歪嫂說她仍是單身,挺興奮的對著侯說:「下次表哥回來時請翎翔一同過去吃飯嘛,讓他們認識認識。」

「妳少好心,翎翔那還需我們介紹什麼男朋友,」侯直直的看著高翎翔,一雙濃眉蹙得緊「人家搞不好早就名花有主了!」

「有什麼關係,多認識幾個朋友嘛!」侯太太仍是一派的熱心,拉著翎翔的手,親熱的:「反正是個機會,對不對?」

翎翔笑而不語。侯健民看在眼裡,心中五味雜陳,卻什麼表情也不能多做,只好輕描淡寫的帶開話題「小歪,香港分公司的事.....。」

一個如此難挨的夜晚。

留?不留?

看著全然不知情的侯太太,翎翔又一次自問。

留?不留?

肚子裡那個生命到底要不要讓他生存下來?看著侯健民,他抱著小女孩,還煞有點慈父的模樣,翎翔涼涼的自問:我的孩子也能享有這樣的愛嗎?

侯健民抬起頭,恰與翎翔的眼神碰個正著;隔著一屋子的距離,兩個人深深的對望著,除了無奈還是無奈。

倏得小女孩突然吵鬧起來,哭得像是震天響,像是知曉兩個大人的心思而出面阻止似的。侯健民連忙低頭慌張的哄著,小女孩似乎沒有原諒他的打算,哭得溢發起勁。侯太太跟上前來邊逗女兒邊責怪著:「怎麼爸爸抱還哭呢?笨爸爸!」

聲音裡盡是幸福。

翎翔發現這一刻自己是沒有存在的需要,連忙端著髒碗盤沒進廚房,避開那一家其樂融融的模樣。

「不行,高翎翔,妳要堅強!」摸著肚子,她喃喃的對著自己說:「沒事的,沒事!」上天這樣開自己玩笑,她有著深沉的不平及無奈;不明白這樣的折磨算是註定或是自找?散會時,侯太太捥著侯健民,笑盈盈的說:「下次到我們家,妳一定要到哦!」

翎翔看了侯一眼,笑笑,獨自開著車離開。

『命裡有時終需有命裡無時莫強求』

翎翔突然想起這一段詞句,只是不明白自己的命中為何總是『無時』多?

為什麼?

*** *** *** *** *** ***

整整半個月,侯健民都沒有出現;甚至,沒有一通電話。

翎翔不是不怨的,但身體的不適更佔走她所有心思。噁心、頭暈,所有懷孕初期該有的症狀她全犯上,尤其是吐。她常吐的天昏地暗,五臟六腑異位似的難受。

她還是無法下狠心去拿掉孩子,侯太太卻來電話了,說要約她吃飯。

「翎翔妳一定要到哦!」侯太太還是那樣的嬌氣,熱誠的:「我叫健民去接妳,妳還沒來過我們家對不對?」

翎翔不知如何推辭,只有答應下來;事實上,她也想看看侯的家。那個她愛的男人和他『妻子』的家。

侯來接她。兩人見面,恍如隔世的感覺。

「還好嗎?」翎翔看著他,想把氣氛弄輕鬆:「好久不見了。」

侯健民不說話,臉上表情暗淡,怔怔的盯著翎翔。

翎翔受不了這樣的沉默,只好沒事狀的想走,侯卻突然伸手將她抱個滿懷,緊緊的,一點也不肯放鬆。

翎翔被嚇著,掙扎出他的懷抱,正想說話,一陣不適的噁心感湧出,她忍不住往房裡衝去,又是震天震地的嘔吐。

「妳......?」侯健民跟在身後,神情儘是疑惑。

「感冒!」翎翔鎮定的回答:「大概是輕微的胃腸炎吧!不舒服好幾天了!」見侯還想追問,她只好故作輕鬆的笑笑:「走吧!別讓人家久等了!」

一車的死寂。

「她想幫妳介紹男朋友。」侯不看她,突然冒出這句話。翎翔想半天才弄懂他嘴裡的『她』是侯太太。

「小李是個醫生,一直在美國,她遠房的表兄,」侯繼續講著:「上次見到妳便直嚷著要介紹你們認識,剛好上週小李回國,她就熱心的安排這次約會。」

翎翔還是不語。

「翎翔,」侯健民簇著眉:「不要離開我。」

翎翔看著他,嘆口氣:「侯,如果你做不到,就不要叫我承諾任何事。」

「我知道我自私,可是」侯健民認真的看著她:「妳不要離開我。」

她怔怔的看著侯,他那神情,一如當年慶仔不許她兵變的模樣;翎翔看不下去了,輕輕的說:「侯,我是真的愛你,真的。」

侯健民語塞,只留下一車子的寂靜。

一進侯家,侯太太馬上像個熟朋友似的過來:「怎麼去這麼久?」

侯冷淡的看了他妻子一眼:「有嗎?」

說完便逕自往屋裡走去。

看著她那一臉盈盈的笑和侯冷淡的神情,翎翔心裡歉疚的緊,連忙擠出一張笑臉:「臨出門時接了通電話擔擱著,對不起!」

「那裡的話,」侯太太倒是不在乎丈夫的情緒,依然幸高采烈的:「妳能來我最高興了!」翎翔笑。

侯太太領她走到客廳,翎翔細細的打量著室內的裝橫。

米色系的地毯,米色系的進口沙發,配上名家設計的燈飾,牆上竟還有幅齊白石的畫。

一屋子錢強堆出來的高級品味。

美則美矣,毫無靈魂。

「不錯吧?」侯太太總是有股永恆的天真氣習:「最近才找人來設計的。」

翎翔點點頭,順口問:「不過這個色系很難整理,很辛苦吧!」

「不會,」侯太太又露出她那嬌氣的笑,理直氣狀的:「我娘家的傭人每週會來兩次。」

翎翔笑。

「小歪等會兒到,」小侯走過來看了她一眼,對著自己的妻子說:「菜都準備好了嗎?」

「差不多了,小李正在廚房教菲傭做最後的準備呢!」侯太太說著又笑了,拉著翎翔,故做神秘的:「我那表哥啊,從小在美國長大,中菜做的可是一流的哦!對了,妳不介意我把妳介紹給他吧!」

翎翔還是笑。

侯卻皺起眉:「叫妳別多事的!」

「你啊!最掃興了!」侯太太毫不在乎的當場大發嬌嗲:「人家翎翔都不反對,連小歪都說是好主意了,真奇怪,就你一個人唱反調!」

原來今天是相親日。

「小朋友呢?」翎翔連忙錯開話題:「怎麼今天沒見著你女兒。」

「在我娘家,平時都是我媽媽在帶,」侯太太語氣裡全是被寵壞的驕縱:「小孩子很麻煩的,我帶不來,反正我媽還年輕,有個孫子陪她也不壞。」

翎翔又笑了。

她覺得今天笑太多了,但又不知除了笑還能怎樣。

侯健民的表情倒是很凝重。

翎翔知道他在想什麼,趁著侯太太去廚房,她輕輕的對著侯說:「對她公平些,如果今天給我同樣的環境,難保我不會比她更天真,更幼稚。你不能到現在才受不了她。」侯健民一震,眼神放向遠方,不語。許久才說:「妳不要這樣明理。」

翎翔一愕,隨之又笑了。

除了笑,除了明理,她這樣一個沒名沒份的女人又能如何?

*** *** *** *** *** ***

小李對翎翔有著明顯的好感,一直想找機會約她。

翎翔沒心情考慮要不要接受邀約,因為她流產了。真好笑,像電影似的情節;她打掃房子,一不小心滑跤撞到,一百多天的生命,便沒有了。

她鎮定的看著那個小生命正漸漸流失,忍著痛在電話裡留了言:「我在醫院,沒事。」

又在屋裡留了紙條,才叫了車去醫院。

『我流產了,在xx婦產科』

雖然沒有指明給誰,但下意識裡,她還是希望侯健民會看見。

誰知卻是小歪先發現。

他趕過來,神色慌張的緊,後來見她沒事了,劈頭就是一陣臭罵:「妳這人怎麼這個樣?什麼事都放在心頭!我一聽妳電話留言便覺詭異,還好有妳屋子的鑰匙,不然什麼事也不知道!好!妳連我都瞞?這麼大的事妳連我都瞞?」

翎翔只是笑。何只是這件事呢?打從侯健民出現後,她就沒有一件事敢跟誰開誠佈公的。

「妳這是什麼意思?」小歪罵出心得似的繼續吼著:「連住院這種事妳都想自己來!誰照顧妳?誰燉補品給妳吃?妳是怕我知道還是怕麻煩我?難道這十多年的交情是假的不成?萬一妳有了什麼閃失,我拿什麼臉去見妳父母?當初他們還千萬拜託我要好好照顧妳呢!妳現在這個樣......」

「小歪,我是病人呢!」翎翔頑皮的打段他的話:「你這麼兇,我會害怕!」

小歪一楞,被打敗似的住了嘴。看著一臉笑意的翎翔,他心疼的問:「是誰害妳的?」

翎翔淡淡的笑,並不打算透露任何事:「是命。」

小歪了解她的個性,知道問不出答案。但他還是有一肚子的疑惑:「翎翔....」小歪像個父親似的表情:「妳愛他?」

「愛不愛又如何?」翎翔還是平靜的笑:「我愛的人從來不能留在我身邊的。連孩子都留不住。」

小歪怔怔的不知如何做答。

「派我去香港吧!」翎翔要求:「等我養好身子,派我去香港的分公司好不好?」

小歪想都沒想便點頭:「老早就希望妳來我公司幫忙,現在可是妳自己開口,別黃牛才是!」

「小歪,謝謝你!」翎翔不知有多感激。

「少來!」小歪故意擺出兇惡狀:「待會兒我叫你大嫂弄點補品來,妳給我乖乖吃掉,早點養好身子好替我賣命,聽到沒有!」

「是,」翎翔開懷的笑了:「小女子做牛做馬在所不惜!」

「我要牛要馬幹嘛?」小歪嘆口氣「妳不如變部賓士600給我還實際些。」

「小歪,我替我父母謝謝你!」翎翔嘻皮笑臉的:「這些年你不知替他們擔了多少心,而且我看未來十年還得繼續下去!」

「唉!早知道妳這丫頭這麼麻煩,當年乾脆直接把妳娶回家就算了!」小歪瞪著眼:「看看我為了妳煩惱妳,頭髮都白了,連交個小女朋友的時間都沒,難怪妳大嫂疼妳,看妳替她省了多少事!」

翎翔又被逗得哈哈大笑。

小歪拍拍她的頭:「快休息吧!有什麼需要就別客氣了。」

「好,明天請來接我出院,我想回家。」翎翔索性任著性子。

小歪點點頭,臨走前忍不住又回頭:「妳知道的,這麼多年了,我一直把妳當自己的妹妹,所以有什麼問題妳千萬別怕我麻煩,知道嗎?」

翎翔露出乖乖的笑容:「小歪,這麼多年來,我一直把你當自己兄弟,所以天大的麻煩我都敢把它丟給你,知道嗎?」

小歪沒輒的搖搖頭:「真欠妳的!」

翎翔嘻皮笑臉的送走小歪,自覺還是很幸福的,遇上小歪這樣一個人;心頭一陣溫暖,心一鬆便沈沈入睡。

翎翔發現自己來到一間白色的屋子前,心裡正納悶時,一個白白胖胖的小女孩跑過來:「媽媽。」

媽媽?是誰家的孩子找媽媽?

「媽媽妳放心,兩個叔叔會照顧我,」小女孩拉著她的手:「阿冬叔叔和慶仔叔叔叫妳放心,他們會對我好的!妳自己要堅強哦!」

小女孩講完,轉身便跑了。

翎翔驚醒。恍惚中似乎還聽的見小孩鈴鐺般的笑聲。

是她的小孩來告別嗎?那麼可愛的一個小人兒!她剛才說什麼?阿冬和慶仔會照顧她?

是嗎?這個可憐的小孩。

雖然她曾想過要拿掉這個孩子,但沒想到孩子卻自己走了;翎翔老覺得是因為孩子知道她的心情才不願活下來的。對於孩子,翎翔很是內疚,因為流產竟使她有鬆了口氣的感覺。而那女孩,是她的女孩吧?竟還要她放心。多體貼的一個小孩呀,長大後必定是個會陪在母親身邊撒嬌陪笑的那種女孩。

女孩,沒有機會長大了

翎翔心絞痛起來,再也沒有睡意,怔怔的坐著發楞。

門口閃過一對蹙緊的眉;翎翔一楞:「侯?」

侯健民走近病床邊,一臉的憔悴與擔憂。

「你看到紙條了?」翎翔看著他:「對不起,小孩沒保住,我太不小心了。」

侯健民哽咽著,緊緊的握著她的手,把頭埋進她的手心內,掉下眼淚來。

翎翔任他抓著,感受他那熱熱的淚,久久才說:「她沒有錯,我們不能傷害她。」見侯不語,她勉強露出微笑:「侯,你知道我愛你對不對?但算命的說我是註定不能跟愛的人相守的,你回去吧!」

他只是握著她的手,什麼話也說不出來。翎翔看著他那一對濃眉,那張曾令她迷惑且愛戀的臉,自己不自覺也流了一臉淚:「答應我,以後不要再聽任何一個女人的故事了,好不好?」

她想起侯第一次說要聽她的故事的那個夜,哽咽起來:「答應我好不好?不要再愛上別的女人了,你和小儀好好到老,好不好?」

侯沒說話,只是狠狠的摟住她。翎翔沒掙扎,把頭埋進他的懷裡,用力的感受他的心跳。

最後一次了。

侯終於放手,頭也不回的走了。

翎翔怔怔的任著淚流,這才發現,她又是自己一人了。

生離。

算了,她在心裡告訴自己:如果終究要離別,生離總比死別好些。生離總有相見的時候;但,翎翔傻傻的瞪著白床單,能相見嗎?還有必要相見嗎?

她擁著被單流淚。

「心情不好?」

翎翔一驚,是小李。她心打了個突:「怎麼是你?」

「我想約會妳自然能查到的。」小李笑的坦然。

「我這樣的女人,」翎翔不想隱瞞什麼:「你都看到了,還想約會我?」她自嘲的笑著:

「我可不是白雪公主。」

「妳知道丹佛嗎?」小李拉開話題:「從LA轉機只要三個小時,離黃石公園也近,城市雖小,但我保証妳會喜歡那裡的天空。」

翎翔對不出話,只好盯住他,看著他那坦然的笑容,半天才嘆口氣:「等我恢復元氣再說好嗎?現在時候不對,我沒有心情。」

小李聳聳肩,像個老友似爽快的對她說:「好,保重!」

送走小李,翎翔混亂的不想再去想什麼,只好起身走到外頭去。

人生,人的一生,到底怎麼樣才算一生?翎翔靜靜的倚在門邊回首這幾十年,竟只有一句荒唐可形容。多少人平平靜靜便老了,偏偏她一個平凡女子得面對那麼多風波。

翎翔真希望死去的是自己,這些年的起起伏伏,她受夠了;才三十歲,心境蒼桑如八十老嫗。

鳳凰樹火燄般的開放,知了叫的正起勁呢!翎翔不知道餘下的日子會怎麼過,也許是該選一個她不愛的人嫁了算。也許小李是個不錯的對象,跟著他到美國去,讓他去負責自己的後半輩子吧!

翎翔對著天空發楞。她知道,不論未來怎麼樣,可以肯定的是她的心,她那顆支離破碎的心,將永遠空個大窟隆,永遠沒有癒合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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