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子異言堂

.文章構想時間:2004/04/02

■文章標題:四四南村

■前言︰

島國人民通常會有兩種分類,一種是自卑自嘆小島心態;一種是誇張自我島國心態。

台灣很小,可是台灣也不小。

政治的議題一直很敏感,因為太多人會把感情加到政治裡面去攪和,讓政治「看起來」很感性。

以我個人的觀感來看,卜仔寫的,不是在討論政治,他在討論歷史與鄉土之情。

■作者:卜仔 文章主分類:社會政治 文章子分類:社會萬象
■文章標題:四四南村

作者:卜仔

【包子饅頭】

少年的我,喜歡跟著跟著賣早點的伯伯學著嚷嚷。「ㄅㄠˇ ㄗ,ㄇㄢ ㄊㄡ」,帶著北方口音的伯伯總推著腳踏車沿街叫賣,又大又紮實的饅頭,從伯伯腳踏車後箱的棉被裡掏出的瞬間,一陣撲鼻的麵粉香味帶著熱氣撲來。

我喜歡有甜味兒的砂糖饅頭,父親則偏愛白饅頭。父親總說,白饅頭也是甜的,多嚼一會兒,甜味兒就出來了。可惜,少年的我總不能體會那種等待後的甘美。

長大以後才知道,越是平凡的生命,越能看見生活的驚險。越簡單的故事,往往越襯托大時代的荒謬。

2004年2月28日,執政的民主進步黨發動了「手護台灣運動」,雖然執政者嘴裡不說,卻不經意露出,愛台灣的基本條件–台灣人(本省籍)才愛台灣。捍衛台海一輩子、耕耘台灣一甲子的長者愕然發現,到頭來「愛台灣」竟成了生命裡最大的荒謬。

【誰不苦】

「那個時候誰不苦,」父親淡淡的說。

1945年的秋天,二次大戰終結。中國,二次大戰的勝利者,只剩下一個空虛的外衣,八年的征戰早已一無所有。1947年初春,228的傷口將台灣與中國打上了一個難解的結。

二二八之後,隨著而來的是1949年國軍撤退來台。小小台灣一下湧進了上百萬的大陸軍民。戰後的台灣,雖然不像中國戰區被打得七零八落。但在盟軍連年的轟炸下,也將台灣的工業建設打得七零八落。台灣一地還在戰後復原掙扎著。

1947年,驕傲的日本人,離台時宣稱,台灣三個月後將一片黑暗。不服輸的孫運璿帶著踏實的台灣人,從爬電線桿開始從頭來。三個月過去了,台灣的夜晚繼續發光。

美援的年代、營養午餐的記憶,走過的那段日子,誰沒苦過?

【四四南村】

趕在228的前一天,走了一趟四四南村遺址。也就是現在的「信義公民會館」。會館將眷村的部份設施保留了下來,也開闢了各個展示的空間。

四四南村,台灣最早的一個眷村,為了安置隨兵工廠來台的員工與眷屬,由部隊搭建的員工宿舍。

宿舍不大,住的人卻不少,本來設計給單身,給小夫妻的。因為是臨時的,因為是打算住個一年半載就要準備回家去,所以小點,克難點大家也沒什麼異議。誰知道這個一年半載的暫時將就,就將就了半個世紀。

眷村第一代,「隨身行李有限,唯一最多也最重的只有家鄉、家人的牽掛,以及反攻大陸、收復河山的希望。」這簡單的思念,簡單的呼喚。卻成了最奢侈的願望。

再苦,日子還是要過。

初來台灣的四四兵工廠員工們,在這兒落地生了根,結婚生子成了必然的過程。新生命的誕生,絕不是多擺雙筷子那麼簡單。為了張羅孩子的生活費、教育費,下工的父親開始在外兼差。會手藝買不起推車的,腳踏車後頭架起個箱子,沿街就賣起家鄉小吃,「包子、饅頭」的聲音,迴響在街上。靠馬路邊的住戶,則藉地利之便,開起了牛肉麵店、川菜館。眷村裡的媽媽們,做起了家庭手工,有的理髮、有的裁縫,有的批回塑膠花、聖誕燈泡。家庭即工廠的年代,是走過從前的共同記憶。

【巷道義氣與傲人學歷】

一道竹籬笆,隔開兩個世界。裡面是操著各地口音的外鄉人,跨過籬笆,則住著操著福佬語的本省人。眷村的大人多半服務軍旅,這些外省二代的發展有二個極端讓人注意。一種是名列前茅的模範生,另一端則是兩肋插刀的幫派兄弟。

竹籬笆外的孩子,務農從商的人居多。下了課,孩子回家去幫忙種田、顧店。這些眷村子弟沒田沒店,下了課,不是跟著村裡的大哥哥大姊姊在外頭撒野,就是被媽媽關在家裡讀書。

在家讀書的,很容易在學校裡搏得好成績。一路建中、台大而後出國。最後在國外或國內做育英才。一口捲舌的國語,總讓人輕易辨識出教授的出身。

而跟著大哥哥大姊姊的,部份則成為外省掛的兄弟。傳承自父親對國家的效忠,江湖豪氣是另一個實踐的場域。震驚中外的江南案(竹聯幫陳啟禮等人奉情報局長汪希良苓指示刺殺劉宜良),是眷村二代的對國家的另一種忠誠。

【誰不愛台灣】

「婆娑之洋,美麗之島,我先王先民之景命,實式憑之。」這是連橫台灣通史裡,最常被引用的文字。人人都說愛台灣,卻禁不起深入探詢–你有多愛?你可以為了愛台灣假裝忘記故鄉一甲子?你可以為了愛台灣而斷手斷腳?

午後陽光40度的射進榮家的樹蔭下,榮民伯伯懶懶的打著盹。臂膀上碗大的傷疤,是八二三迫砲的勳章。身旁坐輪椅的伯伯則是在古寧頭海灘上與老共浴血之後失去了雙腿。伯伯總是說,三條人命,換一雙腿,怎麼算都值得。驕傲的笑容裡,卻見到了那麼一點點的苦澀。

家裡的人都死光了,回去幹嘛。問他要不要回家,伯伯總是灑脫的說。卻總見他拿著一塊小玉牌發呆,「那是娘親給我的。」伯伯說。都這麼久了,台灣才是我的家,我啊,不打算回去了。

【我也愛台灣】

2004年3月20號,總統大選開票。台灣又再次陷入一種奇怪的氛圍。泛藍泛綠的政治遊戲,再一次沖激著原本就已經傷痕累累的互信。

宣示要效忠一輩子的國家,卻被愛台灣一句話連根拔起。人生最悲哀的,莫過於信守了一輩子的承諾,到老卻變成人人喊打的謊言。

伯伯的笑容,終有停格的一天。只是,停格的笑容,是真心微笑,還是苦澀的嘴角牽動?

我愛台灣,但是我該相信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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